复兴与再生
05-08-04

                                   撰文/尤永


      对中国书画的传播与消费从未像今天这样深广和便捷,但中国画尤其是山水画在整个知识阶层的地位,却是前所未有的薄弱。
     中国书画有无复兴与再生的可能?能否保存其基本精神并应对今天多元复杂的文化世界,为当代人贡献新的精神资源? 
      继两年前上海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和辽宁省博物馆联合举办《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之后,此次辽宁省博物馆举办的馆庆书画藏品国宝展,是中国书画鉴赏和研究的又一次盛会,如此大规模高级别地公开展示和讨论中国书画珍品,在历史上也是前无古人。它不仅仅是一次展览,更是一个重要的当代文化事件,对中国书画的鉴赏、研究与创作产生的推动力将很快得以显现。 
     传统的中国书画展示和鉴赏完全依赖一个特殊的收藏、交易、分享和研究的朋友圈子,只有极少数高级官员才有机会一窥内府秘藏,能够看到李成、董源这样大师的原作,是许多收藏家和画家一生难求的机遇。不仅这样大规模的原作展览为古人无法想见,今日图像复制和传送技术的发展,更使得任何一个对中国书画怀有热情的普通爱好者,通过印刷品、网络和电子出版物,占有的图像资源可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大藏家。在中国艺术史上,书画的创作和鉴赏血肉相连,书画之道都是自临摹和掌握图式入门,在“集其大成”的基础上方能做到“造化在手”。 
     在历史上,对中国书画的传播与消费从未像今天这样深广和便捷,与此相对应的一个悖论是,中国画尤其是山水画在整个知识阶层的地位,却是前所未有的薄弱。惟一的优势似乎仅见于艺术市场,陆俨少的百开山水册页以6930万元的高价成交,这个价格超过今年上海双年展所有中国艺术家参展作品价值的总和,但是,在当代视觉文化的知识体系中却根本找不到山水这一块。中国书画百年来还没有从自身定位的纠缠中挣脱开来,从“国画”到“水墨画”到“新文人画”,在复杂历史背景下的名称转换反映的是自我身份的迷失,从“国画革命”到“融会中西”到“实验水墨”,总是在自我否定中采取守势,在面向传统和面向当代文化中双重失落。 
     中国书画有无复兴与再生的可能?能否保存其基本精神并应对今天多元复杂的文化世界,为当代人贡献新的精神资源?无独有偶,从2002年至2004年,上海和沈阳两次国宝展期间,在上海连续两届举办的“高山流水——当代山水画邀请展”作为一个民间力量的“个人文艺复兴” 式艺术实践,为上述问题提供了独特的思考和表达。 
     这个展览源于卢辅圣和徐龙森两位发起人对山水——这一北宋以来中国艺术史中惟一可登堂入室的人文正脉所作出的创造性自我评价和全力复兴中国山水的雄伟抱负。两届“高山流水”共邀请了20多位中国画家,在第二届的15位参展艺术家中,有近半数来自海外,美国的吴毅、李华一、刘丹和张洪,新加坡的陈克湛,港台地区的熊海和郑在东,虽然已经在这一领域耕耘了数十年,但对于中国画界来说,却是相当陌生和有冲击力的“新人”,另几位三十出头的画家如丘挺、徐光聚、常朝晖等是中国山水的新生力量,这些“新人”正在鼓起勇气走向一个国际性的当代平台。 
     当代文化中,山水画的“审美疲劳”首先和它社会功能的丧失有关,也和固有的展示和欣赏方式有关。 
     当代文化中,山水画的“审美疲劳”首先和它社会功能的丧失有关,在古人世界中,山水和整个知识阶层的文化经验和现实生活密切相关,具有很强的“当代性”。除了林泉之心的表达和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山水还是当下的重大政治事件的记录(如《明皇幸蜀》、《便桥会盟》),政治人物的聚会(西园雅集),对宫廷建筑的炫耀式描绘(袁江、袁耀),私家园林的景观志(从辋川图到吴门画派的庭院小景),或是来表达身世之痛(如八大山人),旅行聚会(明清画家的大量作品,不胜枚举),对传统的整合、理解和分享(董其昌到四王大量的仿元人山水被称为“美术史的美术”),有的用来祝寿,有的用来送别,有的用来明志气,有的用来显富贵。山水是艺术家联络观众和生活的综合性小型公共艺术,画家的身世感悟、经历抱负、风格笔墨都从观众那里得到分享与激赏,更通过风格的传承追慕、题跋收藏等与艺术史上的偶像融为一体。而在当代,山水画原有的社会功能基本丧失,并为其他因时而变的艺术表达方式所代替。同时“士”传统的全面衰落及画家的职业化和体制化更促发了山水画的功能衰落。在“高山流水”这个新的创作和研究性团体中,艺术家们正试图以学识、修养和情感凝成持久的内在力量,将中国书画的视野带到当代文化中去。山水或中国书画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一统天下,但必定能在主流的多元文化的艺术世界中确立值得尊重的价值。 
      在一个由媒体和技术催生的展览时代和现场时代,山水画的“审美疲劳”也和固有的展示和欣赏方式有关,工具材料和装潢形制的独特性决定了中国画比较适合三五知己在比较私密的空间细心观赏商量,当置身美术馆的大尺度空间时,容易显得轻薄而柔弱。在“高山流水”展览上,不见长挂短披的竖轴横卷,画心托后直接裱在绷好内框的白色亚麻布上,保证了画面的纯粹性和冲击力,这个源自徐龙森的独创,在展览中把国画作品第一次有厚度地立在了墙面上。 
      在“高山流水”的系列计划中,第三届将是一个宋元明清直至当代的山水画大展,他们甚至希望直接找出不同时代画家的对应关系,做到真正的血战古人,同堂竞艺。这个构思与两届国宝展相连,不难看见从自身文化传统出发,由少数人的独持偏见和一意孤行开始,中国书画面临的复兴与再生的战略转机。



稿件来源:《中华遗产》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