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西藏
05-08-05

                              撰文/摄影 祝 勇



西藏在生命的重要关口等待
      西藏是否真的成为困境中人们的心理诊所,再沉痛的精神创伤在西藏都会神奇地痊愈?

      现在我得说说我的这趟旅程了。我一直回避我初次进藏的缘由是因为它实在乏善可陈。我的周围有许多朋友去过西藏,他们总是比我勇敢、果决并富于牺牲精神,进藏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构成一次事件。我的一个朋友是在赴美办完离婚手续之后,变卖了所余的家产,独自去的西藏。他说,离婚对他的打击说不上致命,他想凭借残存的毅力和理智,努力使自己不至跌倒,身体却不听使唤,变得脆弱。一些细菌乘虚而入,神秘地植入他体内,他感觉到它们在迅速成长、扩散,也许正演变为癌症,因此产生的忧惧令他燃起对冰清玉洁的高原的神往。喜马拉雅,多少次来到她的门槛,又掉头而去,就像个经过长途跋涉未洗征尘自惭形秽的人,觉得尚未做好觐见女神的准备。这一次,他准备了两个星期,而从某种意义上说,此前的人生经历,都是一次漫长的准备,把他一步步推到西藏的门口。因而,西藏在每个人生命的重要关口等待着大家。西藏不仅仅表现为空间,也表现为时间,这会在某一个神秘的时刻,与每个人发生联系。一个人无论距离西藏有多远,他都可能在某一时刻来到西藏。不知西藏是否真的成为困境中的人们的心理诊所,再沉痛的精神创伤在西藏都会神奇地痊愈?是它不识人间烟火的圣洁融化内心的阴霾,还是人们从西藏的生存极限中获取了某种自信和资本?或者它六道轮回中的生命规则比触手可及的神灵更鲜明地提供了某种暗示?

所有旅人都是过客

      西藏并不需要观赏者,更不需要征服者。所有旅人都只是过客而不可能成为永恒,不是英雄而最多只能成为乞丐,不是征服者或者施予者而正好相反。

     我的少年时代没有幻想,当然为应付老师而写的作文不计在内,在作文里,我的理想是与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宏伟目标紧紧地联结在一起的。那些年中,西藏是以一部充满雪斑的黑白片的形式存在于心的。那部据说在今天看来仍是艺术经典的电影,一开头就以一幅被腰斩的农奴的画面给我一个下马威,以至于在今天,神经足以经得起美国恐怖片考验的我,始终没有勇气重温这部老片。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其中的许多细节。在那部电影里,农奴强巴因为为寺庙的佛像涂金,被金粉迷了眼睛而双目失明。很多年后,我迷失在哲蚌寺,无意中闯入一个殿堂。一尊身高达数十米的巨大佛像令我怵然一惊,这不仅因为这个我平生所见最为巨大的躯体,使我除了仰视和匍匐不能采取任何其他的姿势,更因为它的丹凤眼所透露出的那种温暖、容忍、慈爱,无法用虚假二字一笔勾销。我在整个成长年代里被训练出的对它的敌意顿时不见踪影。午后的哲蚌寺,宁静、慵懒,空无一人,我感觉到被神明注视的幸福和荣耀。我不知该感激神明,还是感激像强巴一样奇妙的手。当时我的真实想法是,再高明的工匠也不可能虚构出一个如此“真实”的神,它本来就在那里,等待神奇的手在空气中复原它身体上每一个应有的曲线。这让我确信自己是在西藏。我从不拜佛,只有在西藏,我那么自然地匍匐在地。
    于是,在没有英雄的年代,余纯顺成为一个大英雄。他的业绩是徒步走过了西藏的大部分地区。但是,它的壮举并不比一个普通藏民更加伟大,因为藏民们不但要在藏区徒步行走,而且经常要负重、劳动、应付各种无法预料的灾难,即使是徒步朝拜,其强度亦丝毫不亚于铁人三项赛。如果余纯顺是伟人,那么我就更应该向高原上的每一位藏民致敬。但后者显然不会写日记,不会发表,甚至无法用汉语同我们交谈,因而他们的幸福与痛苦,都只是他们的隐私,都伴随天葬台上纷飞的肉沫而告诉了鹰隼。余纯顺的表情是专门给都市侏儒们准备的,高原使他有了炫耀高度的资本,但他不能以青藏高原为参照系,无边的高原会嘲笑每一个冒失的征服者,使那些自命不凡的身影显得可怜和渺小。关于这个问题,余秋雨先生显然与我有着不同的看法,他在《霜冷长河•壮士》中写:

     华夏的山川河岳本是为壮士们铺展着的。没有壮士的脚步踩踏,它们也真是疲塌多时了。松松垮垮地堆垒着,懒懒散散地流淌着,吵吵嚷嚷地热闹着。突然,如金锤击鼓,如磐石夯土,古老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壮士,他来了。迟到了很多年,又提前了很多年,大地微微一颤,立即精神抖擞,壮士,他来了。

    这段类似于“文革”庆功信的文字,颇有点人定胜天的豪迈气概,将整个高原作为英雄的布景和陪衬,这样的“三突出”原则显然不适用于西藏,甚至,不符合余纯顺的本意。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余纯顺从未有过绑架“壮士”这一称号,或者将自己的旅行与寻求真理一类的伟大目标联系起来的企图。西藏并不需要观赏者,更不需要征服者,即使从不怠慢远道而来的人,但他们显然无足轻重。所有旅人都只是过客而不可能成为永恒,他们不是英雄而最多只能成为乞丐,他不是征服者或者施予者而正好相反。顺便说一句,在西藏,乞丐这一称谓与轻视无关,许多藏民都是通过沿途行乞去朝拜的。

谎言般的极限之旅
      西藏远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近人情,尽管道路遥远而艰辛,我们不必把这里当作刀山火海,也无须把自己的旅程想象为某种壮举。

      没有任何征兆,西藏在一个沉闷的傍晚突然出现。那天,北京电视台的导演卢小南给我打电话,相约见面,短暂的交谈之后,我就成了一部电视片的艺术顾问,并因此获得了随摄制组进藏的机会。一件等待已久的事情突然到来,剥夺了我做出一个苍凉而绝决的手势的可能。西藏没能如预期的那样成为我生命的转折点,如前文提到的那位朋友一样。这将使我的文字大为逊色,因为我的西藏之行,缺少了必要的悲壮成分。
      旅途令人狼狈不堪。疲惫删去了所有虚张声势的表演,那些浮肿的豪情和虚假的浪漫,剩下的只是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诸如如何跨过一座坍塌的桥梁,如何应对空虚的胃肠,如何尽早结束一天的行程,等等。而奇迹,就混迹于这些庸俗问题之中,悄悄地到来。翻越唐古拉山口的时候,我们遭遇了暴风雪,能见度为零,也就是说,漫天的飞雪将我们全部变成瞎子,它的险恶在于涂抹了道路与悬崖的界限,把危险送到我们身边同时又将它遮盖起来。但我们不能停车,那样会导致一连串的追尾,只能硬着头皮在湿滑的山腰上小心翼翼地行驶。我第一次感受到雪的恐怖,地道的“白色恐怖”,仿佛预见了上帝盖在死者身上的雪白布单。我不知道从上帝的视角除了看到山脉的瞬间变化外是否可以看到人们的表情,而一个多小时以后忽然降临的阳光是出于恻隐还是意味着我们已经通过了他的考试。我相信飞旋的风雪再加一把劲儿我们就可以像雨伞上旋出的水珠一样飞旋出去,我甚至已经听到了在游乐场可以经常听到的充满快感的惊叫。但上天不开无限度的开玩笑,他分寸得当,刚好在生死的临界点上终止了游戏。但在那漫长的一个小时里,我并没有任何所谓超越极限的英雄感而只有一点可怜的求生本能,我知道,在西藏,任何一点狂妄都可能受到制裁。
      反面的例子不胜枚举,一位同行者只因在珠峰脚下的绒布寺门口说了几句不敬神灵的话,他的汽车水箱就被发动机的叶片割破。对司机来说,这是一种十分离奇的故障,平时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们尝试过各种救援办法,但是崎岖颠簸的山路对我们想出的所有办法都提出否决,最后一个办法只能是把车抛在绒布寺边上,等我们开车到拉萨,购买一个新水箱后,再返回原地,更换水箱。这样一个来回,大约需要一个星期。
      将风和日丽这个词语修饰唐古拉山口,令我多少觉得有点离奇,我甚至感到一点受宠若惊,我相信并非所有人在刚进入西藏边界时都能受到这样的礼遇。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已对这些山神的性格多变习以为常。此刻海拔表显示的高度已超过5000米,高原的酷寒缺氧和我被严重的哮喘病撕扯得奇形怪状的呼吸系统,会合谋向我发动突然袭击吗?我等待着身体内部的那只魔手突然掐住我的脖颈但它始终按兵不动——我的呼吸系统比汽车的机械系统要正常得多(越野车的发动机因缺乏氧力燃烧不充分而显然绵软无力,而我却格外清醒)。如同一部惊险片的最后,凶杀并没有发生,放松之余我感到略微的失望。它不仅使我携带的繁琐的药物成为累赘,而且使这趟极限之旅(至少对我个人如此)仿佛一次平常的外出,以至于朋友们都觉得我这趟旅程更像是一个谎言。
      事实证明,西藏远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近人情,尽管道路遥远而艰辛,我们不必把这里当作刀山火海,也无须把自己的旅程想象为某种壮举。天堂或者鬼蜮,皆是人为的想象或者杜撰。这里与我们的家园没有区别。如果一定要说出区别,那就是那里的常住居民还包括神明,它们占据着一定的人口份额。但是神明偏好最朴素的愿望,对豪言壮语心存反感。

神与人的分工 

      感谢西藏的神灵,多少使人类在大地面前保持了敬畏之心,它的神秘性、不可解释和超现实,足以解除征服者虚妄的自信。

      终于看见珠穆朗玛。那里居住着最高的山神。山峰以无与伦比的体量与高度,拒绝一切事物的遮挡。即使在数千里外,我也能感觉到它巨大的投影。人们很难从视线中将它删除。现在它已不是试卷上的一道填空题,不是埋在地图册里的蓝色三角,它不可能受控于我们的手掌。它是一条向上的通路,循着它的坡度攀援,人们就能逐渐摆脱地心的缚力,抵达天空的彼岸。
      珠穆朗玛在我们转过一个山角时突然出现。那几乎是一个平行的视角,但我知道这只是错觉,是距离暂时赋予我与它平等的权利。几乎所有同伴都端起照相机,以纪录自己的荣耀。当然,这种荣耀是虚假的,当我们真正来到珠峰脚下的时候,我们才明白自己不可能与它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这一点如同我们不可能与神灵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一样显而易见,与珠峰的合影只是我们通过现代技术炮制的一个谎言。珠峰下面到处是各种型号的石头,像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彼此挤压或者依靠。石头掩埋了道路,使攀登过程异常艰辛。每个人的登山动作都像狗熊一样笨拙和缓慢。没有人说话,他们只顾艰难地喘息,甚至没有勇气仰望一下那悬在头顶的山峰。
      人们总是对攀登充满渴望。他们不仅用长度,而且用高度来计算他们的路途。显然,这是在证实某种能力。于是,他们的视线开始寻找最大的攀登物,那么,在大地上,就不可能有比攀登珠穆朗玛峰更高的理想。最高的山神预示着他们的伟业也标定了他们的界限,他们的足迹不可能比珠穆朗玛更高哪怕一寸。他们试图证明自己的伟大,却反过来证明了山的伟大。他们的全部努力仅仅验证了山的不可超越。珠穆朗玛提供了天梯也拦截了去路,它用最通俗的语言规劝人类——你们的生活其实是有限度的生活。
      珠穆朗玛收容我们的梦想,同时为我们划定了道路的终点和生命的终点,并要求我们最终回到地上,如同藏民,在高山上安置世俗的家。我们无须把自己虚构为神,也不可能打造一副超自然的臂膀。承认自己是一个凡夫俗子,也许是登山者的最大收获,是对山峰和自身的最终理解。西藏让我们目睹了神与人的分工,人们把难以完成的事业交给神,这是对自然与神的敬畏,同时也是对自身的保护。
     红男绿女各色人等都把西藏当作朝拜的圣地,都以相似的旋律歌唱西藏。我为西藏而感到无辜,因为它对此一无所知。西藏飘浮在各种口音之上,以形形色色的方式进入人们的夸夸其谈中——关于它的宗教、民俗和自然景象。浮光掠影的观察使我们有了谈论它的资格,西藏使我们显得那么自豪和可怜。从西藏归来,我开始坚信一点:所有载体都不具备承载它的能力。我们的高度来自高原,我们从不具备俯瞰它的角度。我们的生存极限其实只是藏民们的生存底线,当我们把西藏作为勋章挂在自己肩头时,西藏是否会放声长笑呢?
     无法解释我们对于西藏的痴迷。也许,它是昨世或者来世,鉴照了现世的难堪,它为我们的愿望打通了道路,让我们丢弃那些虚拟的胜利,告诉我们真理有时就躲在自家的楼下,并且教会我们如何把勇气用于应付现实中的恐惧——凡俗生活中的恐惧有时大于悬崖上的恐惧,在那里,风暴和冰雪都是看不见的,那里甚至没有由神灵为我们提供的安全感。西藏是导师也是朋友,征服或者索取,均暴露了庸俗者的心态,我们应该为此蒙羞。它是一群凡人生存并且跪拜的土地,他们在那儿播种、放牧、做爱、拉屎和游荡,在所有的口号与大词之外,他们向生活的深部执著地挺进。它从不改变自己,而所谓神圣或者凡俗,只是人们在各自的处境中衍生的一种说法而已。

    西藏是我们身体以外的一个世界,
   是不可复制、也永难抵达的彼岸。
  白天,它在我们的远方;
 夜里,它在我们的上方。



稿件来源:《中华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