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春元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也许能够忍受没有大师的虚空，可是，如果传统文化遗产濒临空壳化，所有的“保卫”，就不再是一种亡羊补牢的慷慨之论，而是制作历史标本的悲哀之举。

        京城的爆竹烟花，零星稀落了12年，在今年的除夕之夜，人们从遍及“禁改限”的大街小巷的焰火、爆炸声和火药味中，重又找回了浓浓的年味，从圣诞节开始炒得沸沸扬扬的“保卫春节”的声音，随之变得洪亮。
       中国人的传统节日，以时令为序，将天人合一的信仰与宗法社会的礼仪贯穿始终，强化着民族文化的认同和身份归属的意识。各民族的节日总数有300之多，现存于日历者，十不足一。即使曾经举国庆祝或纪念的“人胜节”、“中和节”、“上已节”、“天祝节”、“中元节”等，时下能够谙通其功能和仪式的雅人，寥寥可指数。

        民俗学家、《保卫春节宣言》作者高有鹏宣称：“中国的节日在全球化的负面影响下，越来越衰败。”
传统节日在相沿递传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风化、变异，甚至消解。然而，民俗学家断言：“过春节的人群基本已经断档了，目前要恢复春节的记忆，是个很大难题。”这显然是一种盛世危言的夸大，每年超过8000万人的春运高潮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尽管大多数传统节日已趋名存实的空壳化，然而，春节的基本内核——除旧迎新与团聚，依旧紧系着中国人的心。除此之外，元宵、清明、端午、七夕、夏至、重阳、立秋、冬至、腊八等节日，仍是中国人最深厚的情感之寄托，不失隆重。

      《保卫春节宣言》的本意是怨怒“西节东进”，并颇具创见地提出：“圣诞树、圣诞帽、唱诗班，使圣诞节充满仪式感，中国传统节日没有这等感染人的道具和符号”，因此，西洋节日的入侵带有“欲灭其国，先灭其史”的威胁，如果所有的中国人都跑去过洋节，中国文化就散架了。

        在今日中国，无论传统的、舶来的还是自定义的节日，国人俱以一种乐此不疲的态度“兼取并享”。据媒体统计，65%的城市人喜欢圣诞节、情人节、感恩节、万圣节，更多的人喜欢“不做家事日”、“怪罪别人日”。中外传统节日无一不面临异化危机以及新生节日的替代；作为文化身份认同仪式的节日，无不搀入了太多的商业内容；宏扬本土节日的文化价值的努力，无一不是收效甚微。

       表面上，西方节日于中国的盛行，似有一种文化自我殖民的倾向，实质上，洋节于中国人只是一种西方消费或交际形式的舶入，南瓜头、蜡烛、玫瑰、假面等，不过是一些入乡随俗拈来的交际道具，并不意味着对本土传统的坚定背叛或遗弃。洋节所包涵的宗教原旨，无一不被消费欲望和趋众心理，搅得面目全非。
民俗学家无力对中国传统节日的“全面振兴”提供切实的良方，悲观地叹道：“对春节的再开发将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事实恰恰相反，政府、商家、媒体合谋开发的“黄金周”，挑起了波澜壮阔的全民度假消费潮。随着“节日”置换成“假日”，传统节日的精神宣泄功能，自然受假日经济的挤压而迅速退化。

       有学者认为，人类正在不可自拔地陷入全球化想象共同体中，信仰崇拜与审美价值，超越地域文化迅速趋同，节日也许是保护民族文化和身份认同的一道抵御全球化的壁垒。可是，又如何保护节日？

        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保护非物质遗产公约》，旨在全球化的交汇与冲突之中，减缓多元民族文化的变异与消解，其中涉及濒危或盛行的语言、音乐、舞蹈、戏曲、民居、服饰、体育、工艺和节日。
韩国人曾申报“江陵端午祭”为“人类口头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如果中国人春节、元宵、清明、中秋、重阳等，一一申报为非物质遗产，或许能够抵御全球化的同化，可是，将某一种文化演进的自然过程，过早地固化，换言之，将不可预知的发展、演变，提前落定为历史记忆，会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抱怨过节的气氛和味道，更加淡而寡味？

       2006的春节过去了。清点2005年失去的，不免有一些沉重的感伤。费孝通走了、启功走了、巴金走了，中国的大师时代结束了，而“芙蓉姐姐”之辈以整蛊的S型身段，赢得了极高的点击率和恶毒吹捧，创造了一个破天荒的审丑时代。与此同时，假日经济继续穷财竭智地开发入选和未入选的世界文化遗产的商业空间，很少有人预见，当周公庙发掘以空空如也的盗洞收铲时，呈漩涡状急速上升的中国书画交易价格骤然下跌，拍卖吹起的五彩泡沫，破裂了。

        2005年，堪称“保卫年”，出现于媒体、网络的有“保卫矿工”、“保卫爱情”、“保卫贞操”、“保卫夜文化”、“保卫春节”、“保卫期铜”、“保卫齐白石”等等。需要保卫的东西太多，乃至迷失了保卫的目的。文化参照的多元和泛化，使无数人在内心渴求的幻想与真情实感的现实徘徊。如果说需要保卫春节，那也只不过是一个契机，借之保住中国人的文化遗产，因为，我们的假想敌和防御对象，既不是洋节、全球化浪潮，也不是“假日经济”，而是中国人对自我传统、文化、审美和道德伦理的轻侮与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