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马国庆 

     2004年春暖花开的三月三日，我父亲马宝山安详地走了，走完了他颇具传奇色彩的一生。 
     父亲1911年出生于河北省衡水县南谢漳村。自幼就好绘画，7岁时进村私塾读书，16岁时到北京琉璃厂墨宝斋碑帖书画店做学徒。他一生致力于书画、金石、碑帖的征集、鉴定和研究。经父亲之手征集、并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国宝级书画碑帖精品，就有一百多件。为国家追回故宫散佚的书画，可以说是父亲一生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成绩。
      在父亲仙去半载之际，我把父亲当年抢救长春小白楼散失的珍贵名画名帖的经过整理出来，权当作对父亲的纪念。

孤身护宝长春城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后，溥仪等人仓皇出逃，除随身携带120多件珍贵字画外，其余留存在伪满帝宫小白楼内的1000多件字画古籍均落入值守伪军之手。这些伪军在抢字画时，你争我夺，把不少珍贵名画撕成碎片，有的抢到字画后，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当地的古玩商，有的怕人发现，就把字画埋入地下，后受潮损坏变成一堆废纸。有个叫金香蕙的伪军竟把抢得的大批书画给烧了。
小白楼名画被抢之事见诸报端后，立刻引起琉璃厂古玩商的哗然。搞古玩的深知这些国宝价值连城，对它们被伪军糟踏感到惋惜，于是纷纷前往长春救宝。当时，东北土匪成患，兵荒马乱，奔长春抢救国宝等于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我父亲血气方刚，坐着火车到了长春。去长春之前，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先生和北平图书馆的赵万里先生对他说，只要你认为有价值的书画就想方设法收下来，钱不够，我们给你做后盾。这让他心里有了底。到长春后，看到大批书画已被瓜分，有的被卖了，有的被藏起来，有的被转移他处，他急中生智，第二天便赶到报馆，公开登报收购伪宫流出的字画，不管从什么渠道得到这些字画，他代表北平故宫博物院一律高价收购。
       登报后，北京、天津、沈阳等地的古玩商也纷纷到长春抢购，一时间，价格猛涨。收购字画需要大笔资金，他急忙给北京的马衡、赵万里先生发急电，请求速汇款来，等了十多天没消息，他急得眼里直冒火，事后一打听，敢情故宫博物院出现人事变动，马衡一时无法筹措资金。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冒险向银行借高利贷。所谓高利贷，是三分利息，三个月连本带息必需还清。如果在此期限不能本利归还，必遭封门拍卖家产的恶果。他顶雷而上速买速卖，只卖国人，不卖洋佬。他先后经手了30多件故宫的名贵书画，其中包括隋展子虔《游春图》、晋顾恺之《洛神图》、唐杜牧《张好好诗》、元朱德润《秀野轩图》等，有的卖给故宫，有的卖给收藏家或同行。
       一时间，长春城里大兵们也立市为商，胡乱要价，城里竟也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文化潮。长春同行说：“这都是你登报闹的。”他说：“我不能眼瞧着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全毁了呀！咱们都知道这些物件只有在行家手里才保险呐。”对于文物而言，最让人痛心的是，损毁第一，外流第二。琉璃厂人是相当特殊的群体，他们既是商人，也是文化人，而且相当通古，传世珍品往往就在他们手中决定着去向。我父亲曾在回忆录中写道：“来的这些人为牟利也好，收藏也好，都是保护文化遗产的功臣。”

咫尺千里《游春图》

       隋展子虔《游春图》，是小白楼散佚文物中最为重要的，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国宝。展子虔，山东阳信人，历北齐、北周、隋。在隋为朝散大夫，帐内都督。善画道释、人物和鞍马，尤以画宫殿台阁和山水著称。他在继承魏晋南北朝优秀传统的基础上，突破陈法，创立新意，可谓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大家。他的山水画为唐李思训、李昭道的“金碧”山水开了端绪，其人物画被称为“唐画之祖”。《游春图》描绘人们在阳光明媚的春天踏青效游的情景。作者通过对自然美景和人物活动的生动描绘，成功表现了“春游”的主题，使画面具有诗一般的意境。在表现技法上，该图具有早期山水画的典型特点。它把山水作为主体，人物当作点景来处理，各种物象的大小比例、远近关系、前后层次及空间关系处理都与自然形态相去不远，给人以“咫尺千里”之感。在笔墨技巧上，显现出早期山水画稚拙、古朴的特色。该画是传世最早的一幅独立的山水画，在中国绘画史上，被定为开篇述祖之作。幅前有宋徽宗题签，本幅有清高宗弘历题诗，后有董其昌题记。此卷曾经北宋宣和内府、南宋胡存斋、张子有、贾似道等收藏。元代为皇姊大长公主祥哥拉吉所有，入明归明内府，后经严嵩、韩世能、张延嘉递藏。清代曾经梁清标、安岐之手而后归于内府。钤有宋元明清收藏印艺六十多方。《铁网珊瑚》、《珊瑚网》、《钤山堂书画记》、《大观录》、《墨缘汇观》、《清河书画舫》、《佩文斋书画谱》、《石渠宝笈》等书对此画均有著录。此画卷是北宋原装，完整无损，故为“稀世珍宝”。

宝剑只宜酬剑士

       我父亲的师大爷穆磻忱比我父亲早到长春一步，初与玉池山房马济川、文珍斋冯湛如三人伙买书画，购价甚廉。由于穆曾在长春买过范仲淹手书《道服赞》卷，经李单卿介绍卖给靳伯生，李未要介绍费，穆作为报答，遂对李说：“我买得《游春图》卷，这件国宝能得厚利，算你一伙吧！”
      张伯驹得知《游春图》下落后，很想购买，他是名闻中外的古董书画大收藏家，陆机《平复帖》、李白《上阳台帖》、杜牧《张好好诗》、范仲淹《道服赞》、宋徽宗《雪江归棹图》等，皆是他巨金购得。张伯驹和我父亲是至交，苦于与马济川不能接谈，乃同邱振生托我父亲成全此事，并说《游春图》是国家至宝，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叫它流出国外。我父亲非常钦佩张先生的爱国热情，便慨允全力助其成功。我父亲与马济川虽是同行，又同是古玩商会理事，但从未有买货及经济来往，怕马济川不买账，只好去求好友李单卿。李与马济川等反复商谈，最后以200两黄金议妥，商定现金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画。张伯驹一时无此巨资。就在这时，父亲老友苏凤山同张大千先生一同来我家。大千先生说：“张群（国民党内政部部长）要买《游春图》，托我来找你谈。他愿出港条200两。”那时香港的黄金纯度高，最受欢迎，他开的条件确比张伯驹优越。但我父亲怕张群把画带到国外，答复说：“已与张伯驹先生说定，不能失信。”又等了些日子，张伯驹才备齐一部分款项，双方商定在我家办理互换手续。张伯驹所付黄金只六成多，计合足金130两，不足之数，张答应陆续补足，由李单卿亲手将画卷交给张伯驹。后张伯驹先生将自己的一套大四合院卖了，又卖了些杂项连同积蓄才陆续补至170两。所欠30两，由于种种原因，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三反五反”运动初期，张伯驹就将包括展子虔《游春图》在内的字画捐献给了故宫博物院。
      1970年，张伯驹自吉林插队返京，我父亲到他家探望。他问父亲：“展子虔画卷欠款怎么办？”父亲说：“这些年变化很大，马济川等都完了，你也完了，我也完了，这事就全完了。”说毕两人哈哈大笑。之后两人下围棋为戏，就在黑白子起落敲击之间，有关《游春图》的恩怨亏欠一笑而泯。
     为感谢父亲玉成此事，张伯驹特送父亲藏头字对一副：
       宝剑只宜酬剑士，
       山珍何应供饕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