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得龙——一个画家老外的北京10年
06-05-08



“今天,我在寻找创作灵感的过程中,得以亲身经历这座拥有千年悠久传统的城市的变迁。20世纪的风云变幻未能摧毁北京城,不曾动摇北京市民精神。我爱北京,我以爱的名义见证这一切。

                                                                                                                               —— 乔得龙《水墨风情》”

    早春二月,北京的后海虽还有些料峭寒意,但午后的暖阳已经让守在冰窟窿旁的人们感到回到岸边垂钓的日子不远了。岸边的酒吧有的已经开了门,路上不时有三轮车夫热情地招徕胡同游的生意。我匆匆地赶向银锭桥,因为与乔得龙先生(Charles Chauderlot)有约。

    第一次遇见乔得龙就是在银锭桥。2005年的夏天,在什刹海做采访拍摄的我被银锭桥旁一个专注作画的老外吸引了。与他的几句攀谈更让我惊奇地发现,他对老北京的了解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看着这个嘴上斜叼着烟斗、手中握着毛笔的老外和他画作上已经只能在画中找到的老北京,我不由得就有了专访的念头。

    乔得龙风尘仆仆地来了!回家般地与相熟的人招呼着。在一间装饰古朴的酒吧靠窗坐下后,我俩要了一壶姜茶。望着窗外的后海,乔得龙开始向我讲述他这一段10年的北京情缘。

迷上北京——10年的开始

“除了紫禁城,我来之前对这座城市的其他一无所知,特别是它的四合院、它的胡同。所以,当我突然置身于这个环境之中的时候,便一下子被它们迷住了。”

    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西班牙人,乔得龙1952年出生在马德里的一个艺术世家。从11岁开始在法国学习绘画。乔得龙与北京的情缘始于1996年。第一次来北京游览的他就被这里神奇的胡同建筑所吸引。那时候,在欧洲还不常能看到有关老北京的书或电影。除了紫禁城,乔得龙可以说对这座城市的其他一无所知,更别说它的四合院、它的胡同了。所以,当他突然置身于这个环境之中的时候,便一下子被它们迷住了。身为画家的乔得龙开始寻思着用画笔记录下这些让他惊叹的东西。

    于是他在1997年再次来到北京,打算在这里待上一年,好好画一下这里的胡同和四合院。然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乔得龙发现自己爱上的已经不仅仅是这里的建筑本身,而且还有这些建筑背后的哲学和其中安详的生活。汉语的不断进步使他可以开始和住在这些胡同里的人们交谈。通过他们,乔得龙开始了解这些看似相同的四合院在细节上的不同;了解门墩、台阶和不同图案的意思;还有住在四合院里的人们的喜怒哀乐。

    初到北京,乔得龙还是个中国绘画的门外汉。欣赏过不多的中国山水画让他对这种陌生的绘画技法颇为着迷。但是他并不想向一些外国画家那样单纯地模仿中国画,而是希望用这门全然陌生的技法展现他眼里的北京。于是,在北京语言学院学习汉语的时候,乔得龙开始了中国画的学习。“我还记得老师教我们怎么选择毛笔,如何用不同的笔触表现不同的效果。 光线、质感和心境都在黑白水墨中自然地展现,太神奇了!” 每天8小时的户外写生已经使乔得龙对中国的笔墨运用自如。今天当我们细细观看他的作品,只砖片瓦的纹理和看似不经意的一抹晕染或一处留白都在展示着作者对中国绘画技法和传统美学的不断理解。“在欧洲人们画树很少会遗漏树干,而在中国这却是常事。”就这样,乔得龙用传统的中国笔墨在法国旧式水彩纸上描绘出让他心动的老北京的点滴。

     乔得龙在北京这一待就是几年。北京的胡同成为他百画不厌的主题。在街巷中作画的日子里,他与许多街坊四邻成了好朋友,在北京的社交圈子也大了起来。他结识了舒乙,从他那里了解了老舍,又从老舍的作品中了看到了昨天北京人的生活。他兴奋地在尚存的四合院里努力寻找着《四世同堂》里描述的生活。“几代人长幼有序地生活在四合院中,院中的天井和花园既将他们分隔又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相互照应。”也是在这段日子里,乔得龙结识了梁从诫先生,从他那里了解到了当年梁思成先生保护北京历史城区的规划设想和新中国的领导人、建筑师和文物保护者们针锋相对的辩论,当然还有令他唏嘘不已的城市变迁。乔得龙只想用手中的毛笔记录下尚在眼前的北京之梦。至于这眼前的一切又会留存多久,那时的乔得龙未曾多想。只不过一些预感让他加快了自己的步子……


留住北京——10年的巨变

  “我可能没有资格教我的中国朋友们应该怎么做。但是我却能用我的眼睛来看,用心来感受这个即将离开我们的老北京,然后用我的画笔留住它们消失前的最后一瞬。”

     叼起那支与他形影不离的烟斗,乔得龙翻开一本他新近在法国出版的画集《the Last View of the Old Beijing(老北京的最后一瞥)》。书名充满了伤感,然而却十分贴切——书中描绘的四合院已有80%永远地消失了。

    从1999年开始,大批胡同开始从建设中的北京消失。不断有人告诉乔得龙这里或者那里的胡同被列入了拆迁的范围,甚至有人请求他赶快去为自家将被拆毁的四合院“抢”画最后的“遗像”。乔得龙的绘画日程也逐渐被街巷中不断冒出的大圆框里的“拆”字所带领。他不厌其烦地画着这些即将消逝的四合院,因为在他的眼里,它们代表了一个美丽的过去,记录下它们,也就是记录下一段生活的记忆。“作为一个外国人,作为一个普通的画家,我可能没有资格教我的中国朋友们应该怎么做。但是我却能用我的眼睛来看,用心来感受这个即将离开我们的老北京,然后用我的画笔留住它们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我希望人们在日后看到这些画的时候,会被画中的美所感动,然后能有一些惋惜与反思,问一问自己:为什么要匆忙地毁掉这个老北京?”

     窗外银锭桥边一幢正在新建的四合院建筑勾起了乔先生心中的痛。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而现在,人们推倒了老的四合院后又在建一座新的四合院。新院子的房子比老院子已经高出了许多,门也变了样式。原来屋檐上有着各自名字和故事的装饰动物现在都变成了同一副面孔。令乔得龙痛心的事也发生在他曾经流连作画的南池子。当年的乔得龙曾经被这片区域里不同形制、风味各异的古老四合院所陶醉。然而,今天除了极少数院落保留下来,大量的四合院都在推倒后被崭新的三层“四合楼”所取代。这些千屋一面的院子,有着整齐划一的装饰,不见了花草,没有了树木,也没有了当年的人和生活。“这一个没有了,这一个也没有了,曾经是非常漂亮的屋子……”翻着画册的乔得龙仿佛是一个历经浩劫而独自幸存的老者,在珍藏的旧像册里追忆不幸逝去的友人。“这一幅是2002年5月15日画的,一个月后,房子就没了……”

      乔得龙也曾问过人们为什么要毁掉这些胡同,得到的回答不外乎是因为它们太破旧了,阻碍了新北京的发展。生在西班牙长在法国的乔得龙也常常被要求以一个外国人的角度评论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除了无限的遗憾,他也常提起自己所熟知的巴黎和马德里。巴黎的德方斯区集中了巴黎的摩登高大建筑但却识趣地自外于巴黎偌大的历史中心。而马德里新城与美丽历史中心的井然分治也使得那里的人们能够在不灭“旧”的同时创“新”。这也让乔得龙想起了兴建中的国家大剧院。直到今天他仍然搞不明白,这个建筑为什么出现在它现在的位置?在他看来,如果能换个地方,它仍然可能是一座杰出的建筑。而现在,在故宫的左近,这个发着光的庞然大物打破了原有的和谐。数年前,他曾经在这片区域的胡同里作画,和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交谈,感受他们的生活,聊他们熟知的紫禁城。而今天,这一切都消失了。

      一个路过的后海居民隔着窗子热情地跟乔得龙打着招呼。已经搬到北京东北郊一座国际公寓的乔得龙似乎又想起了初到后海的情景。那是1997年的中秋节,一位后海的居民热情地邀正在写生的乔得龙到家里吃月饼。那是他第一次在北京过节。和善的笑容和香甜的月饼,连同之后在一个个春夏秋冬里从胡同居民们手中接过来的西瓜、热茶和暖水袋,都成了乔得龙难忘的回忆。可惜随着老街坊一个个地搬走,现在的后海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酒吧区,被一群群想迅速致富的人们用各自的方式改变着。乔得龙亲眼看着一个个酒吧开了关、关了开,担心这里十年后如果不再有酒吧了将是何种情景。他不想当社区生活完全消失之后,后海的这些房子全部变成出售同样纪念品的商店。没有了居民,民居的生命也将完结。在城建开发毁灭一些胡同的同时,旅游与娱乐开发也在以不同的方式改变着另一些胡同的生态,这在乔得龙看来,同样是对胡同文化的摧残。这也让他想起了前不久刚刚去过的古镇拖雷多。在马德里附近的这个小镇上,居民们生活在保存完好的传统建筑中,其乐融融。乔得龙多么希望自己深爱着的北京的人们也能像拖雷多的居民那样幸运,能够安详地生活在传统的四合院中,但是他也担心,这只是一个老外的一厢情愿。“在发展和保护的问题上,只能是由当地的人们做出权衡与决择。我能做到的,只能是用我的画笔留住我心中最美的东西。”就这样,乔得龙画了10年,留下了一段珍贵的北京记忆。


告别北京——10年的延续

10年的北京记忆早已经进入了他的画中,这个城市带给他的感动、遗憾和希望也已经深深植入了他手中的毛笔。人在何处,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2005年9月,乔得龙受到澳门博物馆的邀请赴澳门作画并举办画展。这次画展是他在10年中举办的第12次。在澳门的3个月时间里,他不仅画了闻名遐迩的大三巴牌坊、东望洋炮台,也画了许多深街陋巷中不常为人注意的中式民居。多年来在北京胡同里训练出来的对民居的敏感使他在这些看似平凡的民居中看到了澳门这个中西合璧的城市的文化根脉。然而,当地人告诉他,随着投资者们在澳门大规模地兴建娱乐场所,它们可能会在几年内消失。这些在世界遗产“澳门历史城区”之外的古老民居让乔得龙想起了北京故宫之外的那些他曾热爱过的胡同和其间的生活。今天澳门的妈祖庙和大小道观里仍然香火不辍。这里没有门票,进香朝拜仍然是许多人每天必行的功课。“这有一点像林语堂笔下昨天的北京,它的寺庙,它的人,它的生活……或许这一切在某天也会消失,我好像看到了等待着我的下一个主题。”

     随着4月2日在北京法国文化中心的画展成功落幕,乔得龙即将告别北京,再下澳门。这一次他将接受澳门基金会的邀请在当地作画,可能会用上两三年的时间记录澳门土地上最后的古老民居。问他之后的打算,还会不会回来,乔得龙没有作答。10年的北京记忆早已经进入了他的画中,这个城市带给他的感动、遗憾和希望也已经深深植入了他手中的毛笔。人在何处,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  撰文/宋奕 供图/乔得龙  )




稿件来源:中华遗产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