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摄影 胡小平（彝族）

     彝族男子的前脑门一小片头发稍长，其余部分剪短。这一小撮头发俗称“天菩萨”，彝语叫“子尔”，它象征男人的尊严，据说是神灵所在，神圣不可侵犯。“天菩萨”是男人头上的风景，远古的传说赋予了它神秘文化的象征。

凉山雄鹰——神奇的长发老人

“小时候我头顶着一绺短发，
人们都叫它天菩萨；
长大后我头顶着一绺长发，
人们还叫它天菩萨，
当山鹰在天空盘旋起舞，
我站在山巅上……”

     这首在大小凉山广为传唱的“天菩萨”,原形就生活在彝族文化圣地——耶底乡。这里是“日都迪散”（火把节）的发祥地；是彝族神话英雄哥龙几比的故乡。带着新奇，我决定前去感受源远流长的彝族文化，去探访那位充满神奇魅力的长发老人。
     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普格县西洛区耶底乡赛果洛村，地处海拔3200多米的鸡鲁山，当地经济以农牧业为主，粮食产量较低、品种单调，粮食以土豆、荞麦、燕麦为主，生活环境和生活条件极为艰苦。
    普格县中学一位爱好摄影的游老师与长发老人打过交道，曾为老人拍过“全家福”，关系相处得很好。3个多小时颠簸不平、尘土飞扬的山路，那情景好似在大沙漠里赛车。
    关于彝族人蓄长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距今两千多年以前。汉武帝开西南夷（即为如今的“彝”），汉朝初期《史记》第116卷和《汉书•西南夷传》记载了西南夷人素有蓄长发的习俗：“椎髻”、“邑聚”、“编发”，“或土著”……。当时称的椎髻即长发，彝语称“俄比”、“祖体”，俗称“天菩萨”。 近年来，在四川与云南交界的金沙镇北一带发现了两晋时期的刻画，崖壁上的夷汉部曲图刻有活灵活现的“跣脚、编发、披毡……”的夷人画像。彝族人的椎髻不但有史书的记载，还有许多的彝族民间传说，如“英雄俄体拉巴”，就这样讲道：在远古时代，天上的神看见人间五谷丰登、人畜兴旺，生活超过了神仙。这可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天神恩梯古兹大怒，遂派遣天使恩思阿比带着喽罗们下凡，恩思阿比在人间作威作福，抢粮食、霸占牛羊，人们苦不堪言。不可一世的恩思阿比听说俄体拉巴要跟自己比试摔跤，暗中高兴：赢了摔跤比赛不但为天神争得了脸面，还可以长留人间享尽荣华富贵。
     摔跤场上热闹非凡，人们从八乡九寨赶来观看人与神的生死决战。看见弱小的俄体拉巴，恩思阿比傲慢地伸出一个小拇指，以示戏辱。十几个回合过后，俄体拉巴始终未被摔倒。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俄体拉巴越战越勇，还散开自己的长发辫，恩思阿比只见俄体拉巴的漫天长发飞舞，眼花缭乱不知所措，最后，俄体拉巴终于把作恶多端的恩思阿比摔死在场上。于是长发就成了智慧和长寿的象征，受到人们的尊敬。长发能保佑灵魂和生命，主宰吉凶祸福，以至这一古老的“俄比”习俗延续至今。
     如今，西部大开发的春风吹进大小凉山。凉山州普格县的螺髻山、古冰川和温泉瀑布的生态自然景区也将以崭新的面貌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为了开发当地的旅游资源，进一步向世人展示凉山彝族悠久的历史文化，普格县专门成立了旅游普查组，深入各乡各村挖掘文化旅游资源。火补沙衣老人以其独有的长发成为县里的形象大使。在普格县50周年县庆暨传统火把节万人火把场上一展风采。他用彝族古老的火镰击打燧石取火，点燃了火把节开幕式的熊熊圣火。他那3米长发已成为火把节的亮点，是普格县旅游资源的一道独具特色的人文景观。
为了更好的保护火补沙衣老人，普格县政府将老人全家移民安置的条件较好、离县城较近的采乃乡，除分田分地外，还补助修建了新房。老人终因舍不得生他养他的大山、舍不得他亲手盖的瓦板房、舍不得以他为伴的牛羊，又回到了山里。
     车到耶底乡已近中午，乡干部得知我们的来意后，主动为我们带路。从耶底乡到老人居住的赛果洛村有二十多里山路，大山深处的赛果洛村遥远、偏僻。一条羊肠般崎岖的山间毛路，加上缺氧和荆棘丛生的陡坡考验着我。乡干部指着前方陡峭的大山说，爬上山顶再下山就到了。看着乡干部从容的神情，我不知说什么。其实赛果洛村距离乡政府算是很近的，而远的村社要带上干粮走上两三天的路程。区、乡干部们长年累月工作在村村寨寨，其中的艰辛不必言说。
     终于爬到了山顶，放眼望去，前方远处的山腰上是自然形成的山寨。“屋后青山能放羊，房前有坝能种粮”，是彝族择居的典型、真实的写照。彝族是农牧民族，居住地多选择在农牧兼宜的向阳山坳或山涧。同时，居址还有两个因素必须考虑，其一是预防泥石流、山洪等自然灾害；二是防止敌对方的袭击（这已是过去的历史），这些星罗棋布的自然村落，大都以血缘、家支、家庭形成几户或十几户的村寨。
    下山的步履似乎轻快了许多，离山寨越来越近，此时，我发现房顶上盖的不是我们常见的小青瓦，也不像石板。“瓦”特别的大，上面还堆放着许多面盆大小的石块。乡干部告诉我这是彝族特有的“瓦板房”，瓦板房的最大特点是不用椽子，把瓦板直接铺盖在檩子上，瓦板的叠压不用铁钉，而是用石头复压，这样既可防雨，还能排烟和采光。瓦板能经受住高寒山区常有的雨、雪、冰、霜的袭击，还能凉晒粮食、衣物。
      终于见到了这位充满神奇的火补沙衣老人，现年78岁，身体健康硬朗。和乡干部、游老师一阵热情的寒暄后，我被当成记者介绍给老人，没想到老人大方的与我握手，看着老人刚毅而不乏慈祥的笑脸，我想此次探访一定会成功。照相机的快门声从此时起响个不停。

凉山风景——螺髻山一样的“天菩萨”
     彝族男子的天菩萨是男人头上的风景，有人说那是神鹰栖落的眼睛，有人说那是彝族男子灵魂的藏身之地，尤其是远古的传说更是赋予了它神秘文化的象征。
    火补沙衣老人的头发究竟有多长？是我关注的焦点。外界的传闻许多，有3米的、4米的，有记者报道2.87米，说法不一，都缺乏真实性。为了准确记录老人的长发，我们把早已准备好的卷尺拿出来为老人量发。从头顶至发梢的实际长度为3.18米。老人的身高1.78米，头发超过身高1.40米。由于没有体重仪，很遗憾无法知道老人的体重。
     西方学者认为，彝族男子的天菩萨是一种神秘文化的表征，是神鹰栖落的眼睛。彝族人把天菩萨视为男子灵魂的藏身之地，是神圣不可侵犯和亵渎的。绝对不准任何人触摸，如若摸了它，就亵渎了神灵和冒犯了主人，不但要赔偿白银，还要宰杀牲畜，打酒赔礼方能作罢。天菩萨除梳理和凉晒时散落下来，平时都缠绕于头顶，形成螺髻，酷似一座峻峭挺拔的山峰，所以又被称为男人头上的风景。

凉山习俗——热情好客的彝族人
     彝族谚语说：“一斗不分十天吃，就不能过日子；十斗不做一顿吃，就不能待客人。”客人进家门，酒是见面礼。
     高山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我们还享受着天高云淡、灿烂的阳光。忽然间乌云密布、寒气袭人。虽说已是4月天，一样叫人感觉到了冬天的气息。走进老人有些昏暗的房屋，一股烟熏草撩的混合味扑鼻而来。房屋上方的火塘里燃起熊熊的火焰，人们在弥漫的烟雾中来回穿行。借着红红的火光我环顾四周：长方形的室内，用木板分隔为三部分，中间是堂厅兼火塘（厨房），约占室内1/2的面积；进门的左侧为牲畜厩或堆放杂物，面积有1/3；厅堂右侧隔成内室，为女眷卧室以及贵重物品的储藏。在厅堂和内室之间，有一个直径约60厘米的方形土坑，坑的边缘用三块拱形石头嵌成“三锅庄”，即前面说的火塘。
      火塘是彝族家庭用来煮饭、取暖、照明、会客、议事和宗教活动的场所，是家庭的象征。火塘里的火永远不能熄灭，因它与家人的命运、家庭兴旺祸福息息相关。彝族的火塘，分为宾主。老人把我们一行安排在“嘎哈”的客人席，老人坐在“嘎莫”的主人席。彝族的火塘有许多禁忌，严禁跨越、践踏，否则被视为对火塘神灵的不尊、对家人不利。彝族招魂、送魂、出嫁的仪式都要在火塘边进行，可见火塘在彝族人心中所占的重要地位。
     火塘是这样的温暖、老人是这样热情、转转酒是这样醉人。“吃饭不饮酒，喝酒不吃菜”这是彝族的风俗。这时游老师小声地告诉我：“要见血了”（宰杀家畜），老人要杀猪招待你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不要杀猪了，”我极力阻止。彝族人招待客人是有讲究的，通常把家畜分为两只脚和四只脚。杀鸡，就是“两只脚”，是招待一般的客人；而四只脚就有说法啦，杀猪、宰羊、打牛，就是“四只脚”，那可是招待珍贵客人的。
      彝族谚语说：“一斗不分十天吃，就不能过日子；十斗不做一顿吃，就不能待客人。”客人进家门，酒是见面礼。老人拿出用玉米酿制的“包谷酒”来敬我，我看碗里足足有三两酒，我直摇头。老人笑了，游老师解释道，不是叫你喝完，你喝一口，然后递给别人，大家转着圈喝，这就叫“转转酒”。彝族人嗜酒之俗由来已久，形成了独特的酒文化，已融入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生产、宗教中。彝族人认为，生活中如果没有酒，就好比天上没有了太阳、锅庄没有了烈火。人与人的沟通，最好的方式是饮酒。有了酒，心与心贴近了，血与血相通了，酒被视为天下食品之首。有以酒为大，无酒不成礼、无酒不成席之俗。
      为表示对老人的尊重，我们把从在县上买的白酒、糖果送给老人。老人高兴地收下，把糖果分发给儿孙们。“转转酒”还在继续，此时，老人的儿子从屋内牲畜厩里挑选了一头本地的猪仔，将猪仔展示在我们面前。按彝族人的规矩，所谓“见血”就是要当着客人的面宰杀牲畜，一来表示对客人的尊重；二来是要让客人见鲜血、闻鲜味。彝族人认为，尚未发育成熟的仔猪是圣洁的，而用圣洁的仔猪制作“砣砣肉”来待客，是对客人的尊重。这种常年敞放在野外自然生长的当地黑猪，以满双月的30—40斤的小猪为上，其肉嫩而不绵、香而不腻，可口鲜美。制作“砣砣肉”的方法独特而原始，首先将宰杀的猪放在蕨基草堆上烧烤，待猪毛烧尽，用刀刮出橙黄的猪皮，剖腹取出内脏，把肉砍成2—3两重，拳头大小。待客的肉只能大不能小，以示主人的大方和富有，肉小了被认为吝啬穷酸，招人笑话。将煮熟的肉盛于木盘中，趁热撒入食盐、辣椒面、花椒面、木姜根粉，拌匀后即可食用。这就是勘称凉山一绝的“砣砣肉”。有肉还不够，还须汤来配。彝家的酸菜汤是我喝过的最美味的汤菜，酸菜汤能去油腻、助消化、增加食欲。
     和老人拉家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人一生以大山为家，不会讲汉语。游老师是几年前从内地支边来的汉族教师，对彝语也是一知半解。好在老人的儿子懂汉语，让我了解到老人全家的情况：老伴吉次嫫尔畏，65岁，年轻时里里外外一把手，现主要操持家务；长子火补日日，35岁，小学毕业，包产到户后回家务农，是全家的顶梁柱；小女火补嫫洛畏，22岁，未婚，没有上过学。两个孙子尚幼。全家有羊52只、牛6头、马1匹、猪8头，还有十多只鸡。年产土豆15000斤、荞麦3000斤、燕麦1500斤、高山圆根萝卜2000斤。主食为土豆、荞麦、玉米、大米，其中玉米和大米是用土豆、猪、羊、鸡换来的。蔬菜为萝卜、干酸菜，赶集时可买回少量的辣椒、花椒和时令蔬菜。
     火补沙衣老人勤劳、淳朴。他的少年时代是在广阔的原野中与牛羊一起度过的，青壮年期间以农业生产为主，50岁后又回到放牧生活。一生没有病痛，喜欢抽自己种的气味很强的兰花烟，常喝包谷（玉米）白酒。


凉山传奇——长发老人蓄发历史
     凉山像火补沙衣老人这样蓄长发的人已经不多了，这一古老的习俗正逐渐消失，必将成为远去的历史。
老人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话也渐渐多起来。蓄发是从国民党时期开始的。但后来发生的事，使其不得不剪去长发。青年的火补沙衣在求婚、订婚、背新娘等仪式后，20多岁就成了新郎，担负起家庭的重任。婚后的生活虽不富裕，但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仍幸福美满。儿子的出生更是给全家带来无限的快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灾难让这个幸福的家庭失去了欢乐。儿子病了，这可急坏了年轻的夫妻。当时的凉山缺医少药，就是草药也只能治疗一般的病痛。他们四处求医、八方寻药，儿子的病还是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万般无奈，最后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毕摩”身上。
    毕摩，凉山彝族的“巫师”。彝族宗教是原始的宗教，信仰的是祖先崇拜和万物有灵，彝族人深信万事万物都有对应的鬼怪神灵。毕摩认为：既然无药可医，就是有鬼附身了，只有作法驱鬼。
    毕摩不愧是彝族文化的传承者，他们传抄数以万计的古典彝经、珍藏至今。这些发黄的经书，很具体的记载着驱赶各种鬼怪——家畜变的鬼、阿衣（小孩）生病的鬼，甚至还有汉人鬼、藏人鬼、苗人鬼等。驱鬼的仪式冗长神秘的气氛让人窒息。
     毕摩将一只公鸡用刀背活活劈死，然后在小孩的头上来回划圈，让鬼远远地离去。毕摩要驱赶出凶残的魔鬼，然后紧紧抓住把它撕得粉碎。
然而，毕摩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奏效。
     第二天，孩子在母亲的怀抱中悄然地离去。看着死去的儿子，悲痛的父亲作出了一个可以说是一生中最大的决定——剪发保后子。他要用多年的长发作代价换回曾经拥有过的幸福平安。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上苍，又一个儿子呱呱落地，火补沙衣喜出望外，请“苏尼”给儿子赐名火补日日。远近的亲戚和山寨的近邻纷纷前来贺喜。火补沙衣用“见血”的方式来回报亲友乡邻。
     经过磨难的火补沙衣倍加珍惜。本想好日子将永远伴随，谁知破四旧运动又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就连边远的山区也未能幸免。火补沙衣并不太长的头发，变成了迷信的天菩萨，自然是要被革命的，尽管他不懂什么是革命，最终头发还是没有保住。
      夜已经很深了，我没有丝毫的睡意。想听老人讲他的传奇、讲关于长发的故事。游老师叫了暂停：应该让老人早些休息，明天还有好镜头需要拍摄。火补日日把我们带到用蔑芭隔成的牲畜厩楼上，上面堆放的荞麦杆和燕麦杆是牛羊过冬的食粮。合衣躺在松软的麦杆上，听着牛羊的咀嚼声，闻着麦杆和牲畜混杂在一起的异味，我仿佛回到原始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的境地，慢慢地进入甜蜜的梦乡……。
      鸡鸣了许久，睁眼看见光柱从房顶的瓦板缝里照射下来。院子里，老人正打着绑腿，老伴也从山边背回泉水。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起长发的故事。经过那场革命后，生活总算平静下来，儿子娶了媳妇，老人和儿子在荒山上又开垦出十几亩山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老人又有时间来精心呵护自己的长发了，白天梳理长发，晚上用长发作枕头睡觉感到踏实。但有一点，长发绝对不能水洗。老人说，今天的长发，整整蓄发46年。
      据说在凉山像火补沙衣老人这样蓄长发的人已经不多了，这一古老的习俗正逐渐消失，必将成为远去的历史。普格县认为长发是彝族人的特色，且有活化石的美誉，准备申请上海吉尼斯记录。
      一天一夜的相处，仿佛就是一年。当我们向老人告辞时，他执意要送我们到乡上，本想在乡政府请老人喝酒,因天色已晚只好作罢。为了感谢老人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给老人买了酒、糖，老人说什么也不收，毅然转身走进大山。我们只好把东西交给火补日日，并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父亲。
      望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身影，我不禁默默地为他祝福：一路走好！一生平安！ 
     采访就这样结束了，神秘的“天菩萨”并不神秘。而老人慈祥的笑容让我久久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