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筏子渡黄河
05-08-05
                               撰文•摄影/ 常清民

皮囊与吹牛皮

     羊皮筏子,也叫黄河羊皮筏子,仅流传于青海、甘肃、宁夏境内黄河沿岸,以兰州一带最多,沿传至今已有几千年。
     自古黄河上漂着两种皮筏子,一种为牛皮筏,编圆木为排,下拴十几个牛皮囊,载重可达数十吨,多用于货运,到达目的地后,不仅将货物卖出,连架船的圆木也卖掉。筏客子(划筏人)雇骆驼驮牛皮囊返回,以备下次再用。另一种是羊皮筏,形制小,负重轻,以客运为主。摆渡时,皮筏基本是顺流而下,返回原地时,则由筏客子扛于肩头,步行于上游处,再放筏急划过来。乘羊皮筏子的要诀是筏子保持平衡,不管乘筏人或坐或蹲,都必须排列均匀,不得站立或乱动,以免皮筏翻倾。旧时,黄河两岸操此业的水手很多,常用嘴对皮囊吹气,所以当有人夸海口时,往往以“请你到黄河边上去”来讥讽,意思是到黄河边上吹羊皮囊或牛皮囊,据考证,俗语“吹牛皮”即缘于此。

快嘴与慢刀
     做好羊皮筏子的关键在于剥好一张完整的羊皮,如不小心将皮子捅破,这张羊皮就算完了。

     甘肃省景泰县龙湾村被叫做羊皮筏子村,它以羊皮筏子多而闻名,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做筏子,许多人还在这方面“身怀绝技”。
     村里的老李头和我是朋友,别看他没多少文化,可是有名的快嘴,说起羊皮筏子更是景德镇的瓷器——一套一套地。老李头是个资历很深的筏客子,做皮囊、扎皮筏样样在行,一辈子制作的羊皮筏子有几十个,剥制的羊皮囊不计其数。他挥着手里的小刀告诉我,做好羊皮筏子的关键在于剥好一张完整的羊皮,剥羊皮时要从头部开始,整体下剥,皮与肉组织整体脱离,不能东一下、西一下剥,也不能使羊皮有丝毫损伤,所以他剥皮子时十分谨慎,一般情况下很少用刀,而多用撕、压、拉、捶、捅等手法进行剥离。剥下的羊皮须做去毛、去脂肪、熟皮、灌油等工序后,一只成品的羊皮囊就算做好了。一般做一只羊皮筏子需9至12个羊皮囊。
     羊皮筏子的扎制比较简单,先将数十根三、四公分粗的圆木棍用绳子扎成约六尺宽、一丈长的由许多方格子组成的长方形框架,再把制好的皮囊整齐地排列,一并拴于架下,一只完整的羊皮筏子就做成了。

羊皮筏子变军舰
     筏客子常将单只羊皮筏子拴在一起,形成一只大筏子,这种由十几只或几十只筏子组成的“大船”,就是享誉黄河两岸的“羊皮伐子军舰”。

      村上成立了羊皮筏子队,头儿叫尚可平,六十出头,但划起筏子来和小伙子没两样。摆弄了一辈子羊皮筏子的尚家,到老尚这儿已是第三代。有关筏子的故事,很多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夏秋季节,筏客子要将乡亲们地里产的瓜果运往黄河下游的宁夏、包头一带出售,为了能多拉些东西,筏客子常常将单只羊皮筏子拴在一起,形成一只大筏子,这样拉货的数量就会成倍增加,最多能达十余吨,大筏子在黄河中抗急流能力强,既快又稳。这种由十几只或几十只筏子组成的“大船”,就是享誉黄河两岸的“羊皮伐子军舰”。
     1941年,国民党政府的油矿局总经理孙越琦来到兰州,找到了从事筏子运输业务30多年的王信臣先生,要用皮筏子试办从广元到重庆长达1400多华里的运输。油矿局购买了羊皮囊2000个,编成皮筏5只,聘用筏客子20多人,成立“皮筏行运队”,专门负责运送汽油。1942年夏,当5只皮筏子历经两个星期(木船需一个月),从广元浩浩荡荡到达重庆时,整个山城轰动了,当地官员和群众如潮水般涌来参观。油矿局为此举行了盛大的“欢迎皮筏子航运大会”,并摄制电影留念,有许多外国记者参观后要求带走羊皮筏子到国外展览,重庆各报也都用显著篇幅刊发了皮筏运输的新闻。由于各种报刊都以“羊皮筏子赛军舰”为题进行了大肆渲染,从此就有了筏子变军舰的“传说”,流传至今。
      为重现昔日“羊皮筏子军舰”的风采,老尚等十几个筏客子一商量,大伙绑的绑,拴的拴,不大功夫就将一艘“羊皮子军舰”组合成了,村里男女老幼奔走相告,赶到河边看热闹,连邻村的乡亲也跑来观看助兴。虽然这只羊皮筏子不具备“实战性”,但可以肯定,这一镜头已十分珍贵,因为近几十年还没听说谁拍摄过“大型军舰型”的羊皮筏子。这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宿没有睡好。

禁忌与民风

      旧时,黄河河道既无水文资料又无导航设备,羊皮筏子能否将乘客与货物安全送达,全凭筏客子们的经验与胆识,因此形成这个行当很多禁忌风俗。

      每次开筏漂流前,筏客子们都要沐浴净身,并不近女色,选好“黄道吉日”,然后杀鸡宰羊,祭祀河神或龙王。他们十分忌讳讲“破”、“沉”、“撞”、“没”等字眼,只许乘客称呼他们“掌柜的”或“把式”,不许称呼“筏客子”或“船家”。路过一些“事故多发地点”时,禁止乘客询问地名。漂流途中每见河神庙或龙王庙,都要停下来进庙烧香磕头,祈求一路平安。
漂流过程中,筏子不免有搁浅的时候,筏客子就得赤身裸体下水推筏,乘客中年轻力壮的人也要帮忙,虽然脱光了衣服,但乘客不许讥笑,必须保持严肃镇静。除此之外,筏子绝不运载新婚夫妇,但对运送死者的灵柩十分欢迎,他们认为送殡是一种吉兆,而新婚夫妇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筏客子的禁忌虽如此之多,但“神灵”并没给他们带来多少平安与幸福。解放前,筏客子的历史,就是一部辛酸史。他们的地位十分低下,清朝时,子女连入学考试的资格都没有。民国时,地位虽有了些改变,由以前的“单帮漂流”到有了统一组织,但随之而来的是数不尽的苛捐杂税。筏客子得向官府缴纳“筏捐”、“浆捐”、“统税”(全国统一税款)和“壮丁款”等十多项税款。除此之外,每到一个关口还要报关验单,免不掉被各道关卡勒索。这些还不是筏客子辛酸生活的全部,路途遇险,魂归西天,则不必说。要命的是,在一些漂流地段,当地土匪与官府勾结,时常抢劫筏子上的货物与钱财,被劫后,筏客子得倾家荡产赔偿货主,赔不起的就只能隐姓埋名漂流他乡。
      现在虽然羊皮筏子村相对封闭,前几年村里还不通电话,手机在这里打不通,从城里发封信要走十来天,但人们过着日不上锁、夜不闭户的平安生活。羊皮筏子村的人和羊皮筏子一样实在、朴实,那种纯朴有时让人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在村里我无论走到谁家,也不管是什么时候,主人都会热情地倒茶、做饭。老乡会把没熟的苹果、没红的枣儿摘下给我,亲手卷一支 “喇叭”给我点上。这种纯朴和善良,是与古老的黄河文化的体现。
如今,羊皮筏子已失去了当年黄河水上运输的主导地位,但它与现代的水上交通工具同生共存,已成为一种典型的黄河民俗文化现象。古老的羊皮筏子开始吸引众多中外学者和游客,不少筏客子重振往日雄风。从老筏客子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对筏子的感情依旧,对昔日岁月的感情依旧,人世间有许多难以割舍的情感,羊皮筏子便是其中之一。


稿件来源:《中华遗产》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