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摄影/蒋晓峰 新华社驻伊拉克首席记者
时间不一定会冲淡一切。那场洗劫已经过去了两年半,然而对于古老的巴格达博物馆,伤痛依然清晰如昨。当我们走进了这座至今仍不对外开放的建筑时,眼前残破的文物似乎在不断呻吟,控诉着战争和抢劫的罪恶。
劫匪对博物馆中的珍宝早已垂涎三尺,他们有备而来,并非简单的趁乱洗劫,而是娴熟的职业犯罪,有的文物窃贼居然配有保险箱钥匙。
巴格达博物馆馆长多尼•乔治是个文质彬彬的伊拉克基督徒,作为一个在考古文化领域的专家,他目前已经成为博物馆的主要发言人。回忆起发生在巴格达博物馆里的洗劫行为,乔治至今仍然不能释怀。他说,开战三天后,就听说博物馆遭到洗劫,但由于局势已经失控,自己根本无法赶到博物馆。乔治说,“我可以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攻击政府办公楼,但是冲进属于公众的保存了文化和历史的博物馆进行洗劫令人不可思议”。他说,一些劫匪蓄谋已久,他们都具有丰富的博物馆和考古学知识,行窃时利用专业的切割机等直奔真迹文物。他们对那些复制品置之不理,甚至还找到了满藏宝石的密室。有证据表明,这是一起里应外合的洗劫案。在抢劫发生后几周内,原本就在博物馆中的珍宝已出现在了世界某个遥远的角落。如果不是有组织犯罪,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一名在博物馆长期工作的馆员回忆:“(浩劫发生的)那天,我脱下自己白色的内衣,挂到棍子上,高举着前往巴格达街道上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所在地。我几乎是哀求他们帮助我来保护我们的宝藏,但是他们根本不理会我的请求。”
乔治说,自己是2003年4月13日回到博物馆的,当时他发现博物馆的两三名工作人员自愿站在博物馆门口看门,试图阻止洗劫的加剧,“当时只要一辆坦克,五六个美国兵,抢劫就不会发生”,一名工作人员痛心地说。随着洗劫的结束,一切都完了,乔治无奈地说,“博物馆就像是飓风刮过走道和各个藏室,所有的东西都散落在各处,惨不忍睹”。
巴格达博物馆的文物是分几个不同的地方存放的。海湾战争以后,萨达姆就把20多只箱子存放在伊拉克中央银行的金库,里面装有7000多件博物馆中最为珍贵、最易受损的文物,其中包括尼姆鲁特(原亚述帝国的一个都城)出土的文物和在乌尔出土的一个古帝王陵墓的珠宝及有4500年之久的金色公牛头。截至去年11月,考古学家对伊拉克博物馆被盗文物所做的统计数字是:有15000多件被盗,被毁的文物约有25000件。
一名美国艺术学专家曾说:“伊拉克战争是一场针对过去的战争。”历史正被抹杀,无法复原。对此,乔治深有同感。他说,这种洗劫会影响对人类文明史的理解,如今被窃的不仅仅是伊拉克的文化遗产,更是全人类的遗产,是农业和畜牧业的起源史。即使遗失一小件器物,也将是巨大的损失。博物馆中文物的流失对他这样的考古工作者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他说,“当你发掘一件文物时,你就感觉这是你的儿子并非常珍爱它,可当它流失的时候,你感觉也像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乔治说,“如果欧洲人认为达•芬奇的名画《蒙娜丽莎》是一件很珍贵的艺术品,那么巴格达博物馆中的任何一件都比《蒙娜丽莎》珍贵百倍。”
所幸的是,有几件非常珍贵的文物在失踪后不久又得以重回博物馆。说到瓦卡瓶(Warka Vase)和巴斯卡雕塑(Bassetki Statue)这两件文物时,乔治不停地说“感谢真主!”这两件文物距今年代久远,是世界艺术史中的代表作品。现在,它们已经得到妥善的安置。巴斯卡雕塑是铜塑,显示一名年轻男子坐在一个底座上。这种雕塑法叫熔模铸造法(Lost Wax Casting),成品于公元前2300年。乔治说,你可以想象当时的伊拉克人就会利用高科技手段进行雕塑,而这种雕塑法至今仍然被使用。除了博物馆受到的损失外,在考古遗址上发生的盗挖行为也正割裂着历史留给人类的记忆。乔治说,那些今天的考古遗址以前曾经是大大小小的城市、乡村,它们保留着无比丰富且不可复制的文化信息。现在的考古界对古代社会的认识十分有限,考古学家迫切需要解读这些遗址,从中接受历史传达出的信号,从而连缀起人类文明的碎片。“最终历史真相有可能推翻我们所掌握的历史知识”,他说。1999年他在南方的乌姆•阿格里布(Um Al Aqarib)遗址工作时,对当地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通过几个月的工作,发现了一些“革命性”的资料。随后,一名美国知名考古教授到当地参观,他对乔治说,“如果你把采集到的信息发表的话,我会把所写的书籍的一半都扔进垃圾桶里。”
在谈到外国军队进驻伊拉克对文物和遗址产生的破坏作用时,乔治说,多国部队造成的破坏难以估量,但他们随后意识到了忽视文物、漠视遗迹保护带来的恶果,因为这些不仅代表着伊拉克的文化和文明,同时也是属于全人类的。他曾经照会美军保护在尼尼微和尼姆鲁德的遗址。在基尔库克,美军军营中的一座重要考古遗址被严重破坏,但是在美军工程军和基尔库克考古部门的配合下,找回了一些重要的文物。在博物馆遭劫,遗址被破坏后,多国部队和国际社会提供了许多援助,并对伊拉克人进行了培训。如今,伊拉克警察已开始承担起在伊南部保护遗址的任务。意大利军队也在济加尔(Thi Qar)省提供了保护,并帮助培训伊拉克警察,为他们配备警车在遭到破坏的遗址进行巡逻保护。但目前所做的这些与整个伊拉克文物和遗址所受到的损害相比,多少有些杯水车薪。
对考古学者和馆长乔治而言,博物馆的文物是承载着历史的标本,但对年近80、在馆里工作了63年的阿贝德老人来说,它们就是他相伴了一辈子的无声的老友,而这份默契被一场战争打碎了,再也找不回了。
年近80岁的老馆员阿贝德从14岁就开始在博物馆工作,一干就是63年,是博物馆里的古董。他对博物馆被洗劫的那几天记忆犹新。他在听说博物馆有人破门而入时,就驱车赶来,路上还遇到了同样闻讯赶来的两个同事。但当他们到达博物馆时,眼前发生的打砸抢让他们惊呆了。抢劫者见什么抢什么,只要有一点价值,只要搬得动,统统拿走,甚至包括博物馆办公室的椅子都未能幸免。阿贝德眼里含着泪,无能为力,因为劫匪很多手里都拿着枪。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发生的一切而束手无策,“我感觉自己的心被绞了,不停地滴血”,老人在事隔两年半后仍然心情沉痛。
博物馆里所有人都认识阿贝德。阿贝德说,自己虽然已到了退休年龄,但仍然不想退休,因为看护文物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而这位老者也见证了博物馆的历史。上世纪50年代,时任伊拉克总理努里•赛义德到博物馆参观。由于阿贝德不清楚赛义德的身份,竟误以为他是个行窃者,就想拦住他,不巧双手正好落在赛义德的衣袋附近。赛义德后来对博物馆长开玩笑地说,“阿贝德想偷我口袋里的东西”。但赛义德认为阿贝德是个负责任的馆员,当场奖了他5个第纳尔。当时的5个第纳尔相当于他几个月的工资,阿贝德喜出望外,当他向别人展示这5个第纳尔时,一定会注解一下,这是“总理钱包里的第纳尔”。
讲起在博物馆的工作生涯,阿贝德似乎又说不完的话。他还津津乐道地给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件趣事。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星期四,博物馆临近关门,阿贝德照常在馆里仔细巡视一遍,发现没有游客滞留馆内后就锁上了大门。这样过了一个周末,到了周六一大早博物馆开门时,阿贝德到展厅里查看,突然,从两个石像后面跳出一个人来,并冲着他大喊大叫。阿贝德吓坏了,以为是古代帝王的灵魂附体。后来经核实,原来是一名周四参观时过于入迷而流连忘返,并阴差阳错地避过了阿贝德巡视的外交官。当时那个使馆以为这名外交官遭到了绑架,甚至还派出了直升机四处寻找。阿贝德说,现在博物馆不对外开放,这样的趣事再也不可能发生了。如今陪伴他的只是成堆散落的文物碎片和空荡荡的玻璃展柜。
当我们走出博物馆,看到门口几名保安正持枪看护着大门。他们是一群战后因失业而当起保安的年轻人。他们了解身后的这座建筑曾经历了怎样的涂炭吗?如果他们清楚那曾经的一页是何等的不幸,也就会清楚他们现在从事的职业是何等的神圣。
稿件来源:中华遗产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