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晓东
记得我在美国加州的一天傍晚,忽听屋门被“嘭,嘭,嘭……”敲得一阵心惊肉跳。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两个女中学生为拿奖学金推销当地的报纸。
这件事当时给我的感触确实很深。很多美国人在敲门时,不管男女老少,仿佛与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也没有什么一定的规矩就抡起拳头砸了下去,生怕主人的耳朵听得不够过瘾。在我刚到美国不久,住在佛罗里达的首府塔拉哈西。有一天住的公寓的门就这样被人敲得直响,把我吓了一大跳,当时,我以为不是警察就是强盗。后来开门一看,原来是个邮递员给送挂号信。看到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当时我非常生气,真想问他为什么不轻一点,可是,由于但当时对自己的口语没有自信,也就作罢了。在美国呆了几年,才发现这样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敲门在生活中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却往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修养乃至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来。所谓“以一管而窥全豹”用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不为过的。
到美国之前,我在日本生活了几年。在那个礼数繁缛的国度,就连如何敲门这样的小事都有讲究。 比如,在没有门铃的情况下,一般只是弯起中指有节奏地轻轻击打门面,发出“噔,噔”,“噔,噔”的两下为一音节的声音。持续时间以三四秒为宜,声音绝不能大,当然也不要细若游丝。 如果屋内没有反应,可再按上述方法来做,直到主人闻声而出。在没有特殊情况下,千万不要连续敲个不停,表现出没有耐心。否则会让人认为缺乏修养没有礼貌。更有甚者,一些年纪稍长的人在敲门时忌讳连击三下,因为这仅用于敲厕所间门时,看里面是否有人在使用。
我们中国俗称礼仪之邦,这方面应是相当讲究的。可惜在现在,许多人对敲门这样的小事是不屑一顾了,很多人干脆省掉了这一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推门而入。我们编辑部是在一个文化人成堆的地方,可在我们的一间办公室门上也贴着一张醒目的白纸,上写“尊敬的您,请先敲门。谢谢!”那个感叹号还以一个大圈圈起来,以示郑重。现在,就是即使有人遵循敲门之道,但也是因人而异,不讲方式,令人多少感到遗憾。因为作为一种礼节,就要有一定的规矩。如果我们的下一代真不懂得如何登堂入室,可真要让老祖宗汗颜了。
敲门虽说是件小事,但往往透着一些非常有趣的现象。当主人听到久别亲人熟悉的敲门声时,其欣喜之情是不须言表的。同样,我们也不难想象当借债人听到债主的扣门声时,该是如何紧张和尴尬。当然,我们亦会常常发现这样一些情形。比如,执掌大权或财大气粗者在敲下属或贫寒之门时,会透出居高临下和漫不经心之态;而求人办事时,敲门声会轻而又轻,显出有礼有节而又卑谦的感觉。从一小小的敲门中,竟也看到如此丰富的人生百态。
人们对于敲门的态度也是不同的。据说钱钟书先生的家门就贴有小条,因为忙于工作,时间有限,所以尽量谢绝来访者。贾平凹说他也最怕敲门。因为来访者在最初往往礼貌有加,可等不开门,节奏就会急促起来,越敲越重,以至最后以脚相待。以前我住的大院有位部门主管,院子里总有不少轿车来往,常会听到有人在问,“某某长住在哪个单元?”待他退下来之后,我们整个大院顿时就清静了下来,而他的夫人也因此常常抱怨世态炎凉。看来,有人为敲门者络绎不绝而烦恼,也有人却为门前冷落而伤怀。一个人的生活取向和社会的人情冷暖不难由是见出。
门的存在使我们有了安全感,但是也因此让我们与外界产生了隔离。尽管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交通和通讯也越来越发达,可是人与人之间“门”的意识却愈来愈强,人们对敲门者显示出越来越多的不信任感,对门板那头出来的声音也抱有了更多的怀疑和敌意。很多人的房子加装了厚实的防盗门,而且还装上了“猫眼”和电子监视系统。那些曾让我们引以为荣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人类的童真年代大概永远不会复返了。
这究竟是人类进步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2004年6月初稿于加州,2005年岁末改于北京
稿件来源:中华遗产网 编辑:杨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