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杜晓东 (中华遗产杂志社总经理助理)
过春节写对联贴窗花应是中国民间早有的习俗,据说已有了上千年的历史。记得在电影《白毛女》中就有喜儿在大年夜,一边唱一边在窗户上贴剪纸的镜头。
在我上中学之前,家一直是住在靠近雁北地区的一座小城。我们住在一所中学的家属院里。说是家属院,其实就是几排土平房子。
当时,那个地方多数的民居是很少有全玻璃窗的。象我们家属院的房子只有下半部分是玻璃的,上半部分的窗框仍是纸裱的(当地人称之为“窗花”)。我家两间小屋子共有六七扇一尺多见方的纸窗。每到春节,按当地的风俗,一般要在小年(正月二十三)以后到正月二十八的这段时间里打扫屋子。这一段时间,大人们最为忙碌。除了拆洗被褥,刷房子,备年货,卤肉,做土豆粉条以外,必不可少的任务就是贴对联和糊窗花。整个小城被一种忙碌而又欢快的气氛笼罩着。
当然,对孩子们来说,过年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因为这意味着一年中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新衣新鞋穿,可以吃到净肉陷的饺子,还会拿到几块压岁钱。过年时,我和哥哥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换窗花。要知道,贴了一年之久的窗花早已泛黄,甚至有些地方还被打了补丁,显出一副年老色衰的模样。我们早巴不得把它一扫干净!到换窗花的那天,我们会每人把守一扇窗户,严阵以待。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有很多次我和哥哥站在窗台上用头把旧的窗户纸“噗哧”一下顶开,比赛看谁弄得快。然后我们就把脑袋伸在外面,也不管寒风凛冽,又喊又叫,享受着公开在大人面前搞“破坏”的乐趣。有的时候,你会看到家属院的一排房子的窗户会同时探出许多小脑袋来,遥相呼应,快乐地挥舞着手,那真是一道欢乐的风景线!
我家的窗花在家属院里是别具特色的。那时,人们用来糊裱窗户的多是用麻纸(纸质比较粗糙,颜色稍黄,韧性和吸水性较好。因为价廉,很多学生用它来练毛笔字。)或是一种很薄的白纸。上面贴上剪纸,或是用水彩画上各种花鸟图案以示吉祥。也有不少家庭是买印刷好的。
我家的窗花是用宣纸的,而且都是爸爸亲手绘制,所以显得与众不同。每到写春联和画窗花时,就是爸爸一展身手的时候。尽管父亲是学中文的,可他的书法和美术功底都不错,油画,水墨丹青都来的了。往往是在贴窗花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坐在准备好笔墨水彩的小炕桌旁,我们围在他身边。在作画之前,他常常会一手握笔,并略显得意地看着我们,“画点儿什么?”每完成一幅之后,我们就会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等着晾干,然后就开始品评一番。爸爸也会有觉得不满意的地方,那时他就会冲着我们摇摇头,说,“这张画得不太好,是吧?”当然,妈妈的意见是最重要的。我只记得画得比较多的是牡丹,菊花和荷花,属于那种大写意式的。有时,我会缠着爸爸加上只蝴蝶或小鸟什么的,他就会很爽快地说“好!”看着在那细腻柔和的白白的宣纸在爸爸的一勾一划中渐渐变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我真为他感到自豪!每到我家的新窗花裱好之后,总会引来邻居们驻足在我家的窗外,发出一片赞赏之声!后来也有左邻右舍让爸爸帮着画窗花或写春联,他总是高兴地答应下来。有时,不少家都贴着爸爸画的窗花,使得整个家属院象开了一个爸爸的个人画展。
当然,我们也喜欢跑到别人家的窗外去看春联和窗花,并也对他们的“作品”品头论足一番!回到家时,也会和父母说谁家春联的写得有意思或是字写得好不好,谁家的窗花漂亮。所以,一到春节,每家的窗户就是一个画廊,展示着自己的心愿、希望和艺术品位。因而春节也算是我们少有的能够得到自由鉴赏艺术的机会!不说别的,在冬天的塞北,特别是在那个年代,单就是那些红红绿绿的春联和窗花就会给我们带来多少斑斓的色彩和欢乐!
自从出国后,我已多年没有和家人在一起过春节了。在日本,美国倒是过了不少洋节,但总觉得自己与人家有一层文化隔膜,缺乏与周围环境的共鸣,缺少一种由衷的欢乐。唐代诗人李商隐就曾写过:“镂金作胜传荆俗,剪绿为人起晋风”的诗句,这是一种积淀了千年的传统和民族情感。离开小城已近二十多年了,听说那里有了很大的变化。那些小土房子也早拆掉了吧。可是每到春节,不管我身处何方,那种所谓乡愁的冲动,总是使我不由自主想起童年的那座小城,特别是那一幅幅有着爸爸手绘的牡丹、黄菊和嫩荷的窗花!
稿件来源:中华遗产杂志社 编辑:杨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