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永远是在路上。
所有的人都是旅客。
旅人向往的是远方，行走是生命存在的一种姿态。于是我们很少有时间停下来，因此一切风景都视而不见，总以为最好的风光会等在前方。其实在热闹的红尘中，我们无非是匆匆过客，何妨在疲倦的时候停下来，留意一下路边的野地，哪怕只是几棵草，一朵花，也带着一种悠然的气息——这才是生命最本真的意义……
在人生的旅途中，绿野中的几株小草注定不能成就一片丰美的绿洲，然而假如它能为荒芜的眼球添一抹绿意，便足够欣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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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地方的动人之处，往往在于那些琐琐碎碎的细节，不经意间，某个低矮的门楼上雕花的门环就感动了你，从此成为旅途中有关此处最鲜活的回忆。
说澳门的人很多了，而我所记得的它，都是些细细微微的断片，一处墓园，一间厕所，一根红带，或是一封短信，它们在记忆的酒坛里芳醇地发酵，时时迷醉了日益坚硬的心灵。

谎言般的大三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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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座城市，其实就像想起一个人，从绵绵茫茫的记忆烟云里浮现出来的，可能永远也不是异常清晰的面容，而是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生动的痣。然而就是因为这颗痣，你就再也忘不掉她。
对多数人来说，大三巴牌坊就是澳门嘴角的美人痣，想起澳门，最鲜明、最直接的印象就是这座雄伟高大的牌坊——它使周围的一切高度都俯首称臣。
白天和夜晚的大三巴我都去看过，并且像一切不纯粹的旅人一样，在那里疯狂地留了好多有浓厚自恋倾向的照片。纯粹的旅人向往的是远方，行走是他们心中坚贞的信仰，没有这种信仰的人，旅行不过是装点平淡人生的谈资和回忆。
我对朋友说，大三巴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说，你这个比喻很奇怪。
这不是比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想想吧，当你沿数十级宽阔的台阶一步步朝拜而上，终于来到了这气势雄浑的建筑面前，以为必定有无比的华严与激动等在那后面——可是，转过去——空空如也！在1835年1月26日的那场大火中奇迹般保留下来的教堂玄关，因为这天意的安排而带上了浓重的后现代色彩，并成为澳门的象征，如同艾菲尔铁塔成为巴黎的象征一样。
就在它脚下，静静蜷卧的哪吒庙就像一个精致的建筑小品，散发着纯正的中国文化韵味。1888年，澳门霍乱流行时，人们大约觉得西方神灵的威力不足，于是抬出了本国的传统神灵——哪吒，为他建庙镇邪驱灾。
来过的人都惊叹这一奇观：就在这方寸之间，西方天主教与中国民间本土宗教竟然各各同处一隅，相安无事，这岂不是典型的中西合璧？
于是，大三巴更加成为瞩目的焦点和回忆的重心。不管是澳人还是旅人，提起澳门，大家最先就会想到大三巴。
可是，想起一座城市，其实就是一个人自己在想。这个城市对于她，早已浸透了她的颜色、气味和情绪，和别人的感觉也许大相径庭。
对于我来讲，澳门嘴角的那颗美人痣，不是大三巴，也不是妈阁庙，而是疯堂斜巷附近的一处天主教墓地——旧西洋坟场。
我到澳门的那时，教皇保罗二世刚刚去世，作为天主教文化在中国传播的基地与源头，澳门拥有数量众多的天主教信徒。教堂里举行着祭奠教皇去世的弥撒，保罗二世和蔼微笑着的巨幅照片高高悬挂于教堂的门楣。而同样凑巧的是，又赶上中国传统的清明节，于是连空气中都飘散着追思的伤感气息了。
澳门真是个奇妙的城市，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连死亡和追念都是中西合并进行的。
温情的熨斗
疯堂斜巷因过去附近有一所麻疯病人的收容所而得名，如今麻风病早已绝迹澳门。巷子里有一座“婆仔屋”，属于澳门最古老的慈善机构仁慈堂。二战期间，大量上海葡萄牙侨民来到澳门，这里是收容难民和穷人的地方，后来成了女老人院。因为住在里面的都是婆婆，所以附近街坊就叫它婆仔屋。老人院放在这里，可能和这附近的旧西洋坟场有关系吧。可以想见，当时一定曾有穷苦的难民倒毙于此，在苍凉的晚风里被葬进寂寂的坟场。而倘若不是有慈善机构的救济，旧西洋坟场里不知又会多出多少墓碑。
澳门是有着悠久的慈善救济传统的，葡萄牙人并没有把自己的行动范围局限在经商、传教和进行社会接触上，恰恰相反，他们对教育、科学、语言、文化艺术和人道主义的活动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仁慈堂是1491年8月15日由葡国王后莲娜（D.Leonor）创办的，经常赈济寡妇、孤儿、贫穷老人以及遭遇海难的人，在澳门几百年间的慈善救济工作中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华人社会也创办了许多慈善救济机构，创办者一般不是宗教人士，而是经济富裕、有较高社会威望的华商团体。
几百年来的慈善活动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人们的心理和性格，对“人”的深切关怀成为澳门人的一种潜意识行为，在他们的心理结构深层，没有非黑即白的极端，也没有你死我活的激烈。他们是宽厚的，包容的，细致的，温情脉脉的，喜欢为别人多想一点。所以大三巴能够和哪吒庙相容并存，供奉中国海神的妈祖庙与供奉西方海神的圣老楞佐教堂能够和平共存，而天后、圣母、关帝、财神、太岁、石敢当也能够同享祭祀。
认识的一位澳门朋友，来的第一封Email，是用附件发送的，信上用的是简体中文。信很短，却让人为这份细致感动——澳门本地其实一般用繁体中文，但她顾及到大陆的阅读习惯，特意换了简体；之所以发送附件，是因为澳门和大陆的软件系统有时不能兼容，信件容易出现乱码，我遇到过多次这样的事，从国外发来的急件，打开却是一堆乱码。
人际交往中的这种温情和体贴，就像一把烧到恰好的熨斗一样，擦过去，不让人觉得热得厉害，又使人被日常琐碎揉皱的心情熨烫得平平整整，妥妥帖帖。这种感觉，是与澳门人交往中处处都感觉得到的。
澳门的公厕一般都写着“男界”和“女界”的字样，用来标示性别的差异。卫生间里也像大陆有的公厕一样，写着“珍惜资源，请节约用纸”。可是在大陆，我们取纸时往往用力一扯，手纸就随滚筒咕噜噜拽出好长，有时甚至拖到了地上，“节约用纸”往往只是一个空头标语。可是在这里，他们的滚筒设计得很巧妙，扯一下，拽下一截纸后，滚筒就自动卡住了，非要用手调整一下才可再扯得动。这种人性化的设计，不仅仅说明了这个城市中人们的温情和体贴，也说明了从本质上对人的生命的深切关注。
从凼仔岛去路环岛时，拐角处开过来一辆卡车，拉着满车长长的竹竿，大约是去做什么建筑工程。拖在车尾最长的竹竿梢头，系着一条醒目的红带子，迎风飘舞。同行的年过70的清华大学陈志华教授见到后，动情感慨，说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系带子的了。我不解其意，他解释原因：系上红带子是为了提醒行人，免得不小心撞在竹竿上，就像很多商场在光滑如镜的玻璃上贴上花纸等，目的也是提醒顾客不要撞上……
这些都是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也许很多人都认为它们不值一提，可整个城市的灵魂和气质，就是于无数细微之处体现的，如同一个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也许能站稳脚跟，但却容易从细节上暴露出自己的缺陷和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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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寂墓园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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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因郁郁不得志而隐退澳门的留美幼童、中华民国第一任驻英全权大使——刘玉麟走完生命路程，葬于旧西洋坟场。他在美国留学6年，完成了中学的学业，可当1881年其即将升入大学时，清廷却突然撤回了留美幼童，19岁的刘玉麟只得回国。他将终生最大的遗憾——没有完成大学学业——带进了坟墓，至死不能释怀。
2004年2月26日，澳门当代赌王何鸿燊的原配夫人黎婉华——这位当年兼具财富与美貌的“澳门第一美人”，走完了80年风华绝代的一生，安葬于这座坟场，丧礼极尽哀荣。
……
公墓是一座城市最沉静的角落，好像是从记忆中蒸馏出来的奇异空间，有的只是寂静与空灵，凝固了的时间涤尽了人间一切尘埃。所有的人生和故事在今生戛然而止，抛在外面的只有一层一层回忆。
公墓也是一座城市的历史足迹，人来了又去了，他们创造了这座城市和城市里的人。在这里，各种各样的人生和命运都默默展示，以无语的方式在黄土垅中低低讲述，如同孵化的雏鸡试图破壳而出。
一进墓地，左手边的这座墓碑立于1849年，葬于下面的人，葡萄牙人颂为英雄的，对我们却是个侵略者，他曾带兵拆了旧关闸，还打到珠海那边。不管英雄还是侵略者，他都已在这里长眠了一百多年，他的墓碑时时告诉人们，澳门曾有过被占领的历史。
这边的这座，洁白的大理石墓碑前，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和小雕塑。碑文上用英文和葡文刻着抒情的诗歌，抒发儿女对亲爱的妈妈的思念和赞美。墓碑上镶嵌的慈爱的女人照片，曾经也是鲜活的生命，她如今必定子孙满堂，儿孙们清明节前来扫墓时，将她的墓地布置成繁荣的花园。
而她旁边这座，则已经荒芜不堪，墓碑半埋进土中，从石缝里钻出几根细弱的小草，与繁荣的花园相比，更加深了破败和悲凉。她是过去倒毙于此的难民，还是膝下凄凉的孤身老太？她是背井离乡来到此处，还是生于兹长于兹的本土人士？这些我们都不知道，惟一明白的，就是多年没有人前来祭奠她，这里面必定有一个悲凉的故事。
再往前走，墓碑上嵌着一个孩子可爱的照片及玩具笨笨熊的照片，旁边是飞翔的小天使石像。这个早夭的孩子，只在世上呆了不到六岁，而算起来，他离去已有30多年，昔日伤痛欲绝的父母，心情也许早已平复了吧。然而墓地的布置记载下了当初的伤痛，直到今天仍让人感到锥心刺骨。
在沉思的圣母像、飞翔的天使像和伫立的十字架中间，处处可以看到传统的中国痕迹：有的是完全中国式的，放着中国式的棺椁、中国式的香炉和拜祭的香，没有任何圣母像或十字架等天主教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圣母像和观音像并存，十字架和祭香同在。这种中西合璧的特点，在和隆墓这里体现得最为鲜明。和隆是一位富有的中国天主教徒，他的坟墓是坟场有年份记载中最早的华人墓地。坟场附近有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和隆街。他的墓地占地很大，具有典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