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绝地

我是在丽江古城，不期然遇到了这个叫和旭东的小东巴，并且毫无预谋地唤他做了弟弟的。
在认识他之前，我是不知道有“曙明”这个村落的，尽管这里是有名的“东巴村”，美国大自然保护基金会曾选定这里作为基地，出资培养这里的小孩或是愿学的人学念东巴经。
东巴是纳西语“智者”的意思，指的是纳西族原始宗教祭司，他们集巫、医、艺、匠于一身，是东巴文化的主要传承人。他们使用的宗教典籍——东巴古籍，内容涉及天文、历法、医药、哲学、历史、宗教、文学、艺术等诸多领域，承载着一个完整的神话世界，足以与昆仑神话、蓬莱神话相媲美，而记写典籍的东巴文字，则是目前世界上“惟一存活、使用的古象形文字”，字形结构比甲骨文还要原始。我当时到丽江，就是为考察东巴文化而来的。
我的东巴弟弟和旭东，最初从众多头戴五福冠的东巴中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是出于某种直觉——在这个皮肤黝黑、普通话表达能力极其有限的青年的双眼和眉宇间，我似乎看到了我一直在寻觅和渴望保留的某种东西。
刚见面，他知道我从北京来，便直接说：“我弟弟也在北京，你一定要代我看看我弟弟。”习惯了城市里虚假的应酬，我笑着搪塞他，说“一定一定”。当他第二次、第三次这样认真地瞪着大眼睛说时，我的感动忽然在这时到来：在偌大的北京，没有地址和电话，只是执着地要求一个陌生人，千万代他去看看弟弟——也许自己已经离纯真太远，我喜欢一切纯真的人与事，而他就像一滴远古的水，还没有学会伪装和变色；何况，在众多北京来的客人中，一眼便认定了我做“代言人”，单是这份单纯的信任，已经让逐渐干涩的心灵湿润了。
熟识了，唤他弟弟了，而他依然羞涩，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时，他双手捂住脸，摇头，羞涩从指缝里四溢开来。可是一谈到他从小生活的那个叫“曙明”的山村，他的话语就像雨中的水泡一样丰富地冒出来——
他说他们家13代都是东巴，他是5岁时跟随爷爷学念东巴经、学习一些祭祀程序的，在目前丽江的东巴中，可能是最“资深”的一个了；村子里的老东巴越来越少了，爷爷已经去世，做东巴的大伯还在世，但也已经聋了，做不动仪式了；他直到19岁才离开曙明到丽江东巴研究院的，在此之前，他每年只有三个月呆在家里，其余时间都在山上放羊放牛，住的是窝棚，吃的是山里的野菜、野果；他很喜欢他的村子和他的山，想念他的羊群，他到过好多国家展示东巴祭祀仪式，但所有这些地方和城市都不是他的家，他最终还是要回到曙明去的，那里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星星……
这个叫“曙明”的村子，就是在他用简单的普通话深情描述时进入了我的视野，成为我心中神秘的向往：那里究竟有怎样的山和水，才养育出这样干净的眼睛和心灵？
到曙明是没有汽车直达的，必须要步行一段山路，他因为要留在古城做祭天仪式，不能陪我去，但为我联系了一辆本村的车，可以一直坐到山脚下，剩下的就是步行了，“不远的，走路差不多20分钟吧，你到了说我的名字就行了。”他这样告诉我。
我将预定的行程挤了又挤，调了又调，千山万水地打电话到北京，多请了一天假，为的是能赶到他的村子，去看看仅存的老东巴，和他曾经放牧过的羊群。
和东巴研究院的人聊天，说到第二天自己要去曙明的事，他们都大吃一惊，“曙明很远的，没有三天时间恐怕赶不回来”。他们说。
我说，“不会的，和旭东说步行只要20分钟就可以。”
大家都笑了，说起两年前他们进曙明考察时，询问和旭东，假如翻山过去，要走多长时间，他回答说两个小时。结果几个人从早上九点一直走到晚上八点，将近12个小时，才像泥塑一样赶到村里，又饿又渴又累，气得同行的美国女孩子声称见面要打他。
“和旭东说的两个小时，其实是12个小时；他说的20分钟，其实最少要3个小时。”他们都哈哈大笑。
我向我的东巴小弟求证此事时，他瞪着大眼睛想来想去，一脸的茫然，不知该怎样说。我说：“太远了，我可能来不及去了，这真是太遗憾了！”他听懂了我这句话，说：“没关系，下次去吧，我有时间可以带你去。”我笑，“路那么远，我走不动怎么办？”他连忙认真地说：“我可以背你啊，我的羊在山上生病了，我都背它们跑下山的。”
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所谓的时间，在小弟这里是没有概念的。生活在大山里的他，从来不像我们这些生了“城市病”的人，必得用钟表来指引自己的行动，他所说的两个小时或20分钟，根本只是一个约数，而不是我们惯常理解的这么精确。而且对于在山上生活了20年的他来说，登山路简直如同飞檐走壁，也不是坐惯汽车和电梯的我们所能比拟的。
无论如何，这次是去不成曙明了，它就像一个遥远的天国，遍开着鲜花，丛生着野草，羊群在半山腰缠绕，星星在头顶上微笑——而遗憾，则像雨季里漫生的青苔，染青了撩拨开来的心扉。
然而对于一次刻意的旅程来说，这样不期然的结局也许自有令人动心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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